最近有幸得访百岁美学大家郭因,他连夜手写访谈答复,思维清澈如泉。从徽州山村走向学术高峰正规配资平台,郭因先生毕生追求人与自身、人与人、人与自然三大和谐。这次访谈,于我犹如一次穿越世纪的智慧洗礼。
初见:百岁老人“推窗”见雅
2002年我大学毕业时,就常听身边老乡提起,合肥有位从我们徽州走出的郭因先生,是美学大家、大学者。然时光荏苒,二十多年匆匆而过,我却一直未能登门拜访这位令人敬仰的前辈。
2025年10月21日,受人之托,需往郭老家取两幅题字。我心想正好借这次难得的机会,拜访这位已届百岁高龄的老人,并做一次访谈,但又顾虑郭老年事已高,长时间交谈恐影响他的身体,于是,我在10月20日提前将访谈提纲发给了他,好让老人有所准备。
那天上午,合肥飘着蒙蒙细雨,我在琥珀山庄郭老家中见到了他。眼前的百岁老人思维依然敏捷,待人亲切和蔼,语言表达条理清晰。
他十分关心地询问我是徽州哪里人、今年多大、在何处工作……事无巨细,一一关怀。更让我惊讶的是,他拿出了两页根据访谈提纲连夜手写完成的“答洪锋同志采访”,并温和地说:“你先看一遍,有认不清的字问我。”
我仔细通读一遍,发现郭老字迹清晰,文中还有几处修改的痕迹。百岁高龄,握笔如此稳健,思路如此明晰,实在令人敬佩!
访谈完成后,我取出一张写有一副对联的小纸,上面是胡适先生的句子——“随遇而安因树为屋,会心不远开门见山”。本想请郭老在方便时为我书写一幅。
胡适先生这副对联中,树与屋、门与山,是对徽州建筑与自然和谐相融的写照,这也与郭老一直倡导的人与自然和谐理念相通。
郭老看后,提议改动两个字:“把‘开门’改成‘推窗’吧。”我好奇地询问缘由,他答道:“含蓄一点,雅一点,写起来也好看一点。”
为了“含蓄”与“雅”而改动两字,这何尝不是郭老美学追求与人生态度的体现?又何尝不是对作为后辈的我,一种意味深长的寄望?
由此,我想起鲍义来先生曾在《绩溪两名贤——也谈郭因与胡适》一文中写道,胡适与郭因“都喜欢写字赠人”,并指出“二位的书法有一个共同特点,字如其人,天然率性,自由灵动,富有书卷气,与人一样儒雅”。
访谈:徽州文化追求和谐
下面,我就把当天郭老答我的“五问”,呈现给读者。
问:百岁老人本就难得,作为著名学者您不仅长寿,而且思维敏锐、看微信、发表见解,还书画应酬,您何以能够如此?
郭因:我之所以能够活到一百岁,还未曾老年痴呆,大概和我一切顺应自然的人生态度有关。爱因斯坦和杨振宁这样的大科学家都相信宇宙中有个造物主,我也一直相信人类的一切冥冥中似有一种力量在安排。既然如此,我就本着该怎么活就怎么活、能怎么活就怎么活的心态,活到现在,活成了这个样子。
问:在您的世纪人生中,有哪些关键的“瞬间”或“转折点”,让您坚定了以“美”作为终身志业?
郭因:我从小就喜爱一切美好的东西,又有机会不断接触美好的人和美好的事物,有机会走上研究美、追求美的道路,这一定也是冥冥中那种力量的安排。
问:您的老家在绩溪,您的徽州情结那样重,徽州是如何塑造您最初的美学观和人生观的?想听听您的故事。
郭因:徽州的自然环境很美,徽州的人文,包括人情习俗也很美好。朱熹讲求的存天理、灭人欲;戴震讲求的遂民合理之欲;陶行知的求真知、做真人的思想;胡适的高举民主、科学大旗,有容忍才有自由的观点……徽州文化追求和谐的根本思想,这些对我的人生观、美学观的形成,都曾有很大影响。我还得说,安徽桐城人朱光潜的“人生艺术化为终极追求”的美学思想对我的影响巨大。
真善美这三个字是您一生的追求,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有哪些是时至今日仍可被借鉴的真善美元素?如何发扬光大?
郭因:我认为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根本精神是“道中庸”而“致中和”,以求“极高明”“止于至善”。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基本路径是“格物致知,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。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终极追求是构建一个人与自身、人与人、人与自然三大和谐的至真、至善、至美的人类社会。这和一切美好的思想体系是一脉相通的。因此,包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良好因素在内,都该发扬光大。
问:您最近在关心些什么事?
郭因:和大家一样,我最关心的还是世界和平。最希望的是全人类互爱互助共商共建,共享一个和谐幸福的地球村。
往事:爱乡人的赤子情怀
虽然闻其名二十余载方得一见,但郭老关爱同乡、欣赏具有赤子情怀的人,这一点我早有耳闻。在此,愿分享一段往事,以飨读者。
郭老曾在81岁时,为原安徽省建设厅高级工程师、徽州呈坎人罗来平先生写过这样一首小诗,并作评价:
人间多少不平事,靠你来平平不了。白白奔波空叫唤,心高胆大嘴巴小。
一片火红心,一张乌鸦嘴,上万言书,逢人吐苦水,恨的是大气江河被污、古建森林被毁……一生仕途不顺无怨无悔。
罗来平先生,1937年生,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系城市规划专业,后在安徽省建设厅担任教授级高工。他一生屡屡为保护自然与人文生态环境而仗义执言,发现问题便上书疾呼。郭老曾为罗来平的著作《城乡规划建设与名城名胜环境保护》作序。他在序言中写道:“对于历史上或现实生活中一切大大小小的人物,我最敬重的是那种忧国忧民、爱国爱民、耿直清介、爱憎分明、追求真理、百折不挠的人。在我看来,罗来平就属于这一类人。”并表示,常为罗来平那一腔挚爱祖国的赤子情怀所深深感动。
郭老一生致力于追求人与自然、人与人、人与自身三大和谐;而罗来平则为保护自然与人文生态环境奔走呼号。从郭老的话语中,不难看出他将这位同乡视为知己,称其为“为同一事业共同奋斗的同志”。
因为罗来平先生总是不避锋芒,直面问题,为生态与人文保护持续发声,于是有人戏称他长了一张“乌鸦嘴”。从郭老为罗来平另一本书《环境保护文集》所作的序言中,更能感受到郭老对他的深厚情谊与高度认可。
那篇序言的标题尤为醒目——《不朽的“乌鸦嘴”》。文中,郭老由衷赞叹罗来平:“有多少人能如此一贯、如此不懈、如此不辞辛苦、如此屡遭冷眼、屡遭冷遇、甚至屡遭打击,仍然坚决不肯闭上一张‘乌鸦嘴’呢?”
郭老在文中进一步写道:倘若罗来平生的是一张“喜鹊嘴”,以他的学识、才华、能力、勤奋与执着,恐怕早已功成名就,名利双收。但罗来平没有选择这样做。郭老赞誉他犹如“始终不停地上下求索救世的方舟”,身上闪耀着“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屈原精神”。序言最后,郭老动情地写道:“能有罗来平这个朋友……我这一生也该算是过得相当精彩了。”
因同是徽州人而相识正规配资平台,因志趣相投而相知,更因怀抱同样的赤子之心而相惜。郭老与罗来平先生的这段往事,不仅见证了同乡两代知识分子的深厚情谊,更是那份深植于心的家国情怀与理想坚守的真切写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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